丈夫的双臂轻柔地缓住了从半空中坠下的重物,沉甸甸的感觉让他心生感激,竟忘了向那天使般的白鹳道别。而实际上没人知道白鹳是如何离开房间的,正如人们事后回忆时所叙述的,当时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父亲双臂间那团皱巴巴的泥土样的东西,饶有兴致地看着它怎样迎风舒展,鼓成一件娇嫩剔透的易碎品。当然,白鹳的轻盈和行动的诡异也是无可否认的。
当许多晶莹的液滴纷纷从那段半枯的石榴枝上断开时,一件掉漆的拨浪鼓开始用枯哑晦涩的嗓音大肆吟唱,沾着锈迹的红布匹上绽开深色的冠状花蕊,不慎泄露出的水样皮肤反射出钟面上那个已经与时针重叠的凶数。
这就是正确抚养一个孩子长大成人所需要传说下去的全部内容。当那个孩子到了我这样的年纪时,他将不会回忆起,多年以前由于犯下极其微小的一个过失而被强迫灌输的恐怖谎言;他将不会在充满鲜血、撕裂、惨叫与银白色利器的噩梦中惊醒。他会拥有健康而美好的人生,让我们祝福他。
回头再看看我,你是不是已经了解,那是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还记得那是一个刮风的傍晚,黄昏就从这扇木栅栏窗子飘进了屋里,夹带着少许的木屑和那个季节特有的棉絮,吁吁地在房间里涨了起来。天边的云很美,至少当时看上去很美,一朵朵吸饱了金黄色的蜜汁儿,沉甸甸地坠在地平线上。总让人担心,被鸟儿的翅膀一划,就会扑地一声破开,然后哗啦啦的淌下许多粘稠的蜜汁来,把人们的头发粘到一块儿,象是戴了顶厚厚的毡帽。
屋里的人可没心情看窗外的风景,他们正在准备着迎接一件大事。人们的鼻子总是对大事比较敏感,在它们到来之前就能嗅出点什么气味,妻子说是糖炒栗子,可丈夫说是油炸豆腐,他们总是在这个问题上争论不休,要不是爷爷奶奶早早的就手拉手去西天取经的话,或许他们也会凑上一份热闹的。其实小事也是有味道的,只不过要清一些,淡一些,不是专门训练过的鼻子是闻不出来的。小味道掺和久了也就变浓变腻了,有时候会把人给呛得咳咳咳起来,眼泪鼻涕直淌。
那时候四个人还在一块儿呢,虽然他们的眼神不是。
正死死盯着墙上的钟的,是被称为"丈夫"的那个人。滴答滴答,他的瞳孔随着那声音一张一缩着,那是根针啊,长长短短的,从他的眼睛刺进他的脑子,让他就快发疯了。
"怎么,怎么还不来啊!"
可以想象当时他的头发一定已经让自己揉乱了,而她的手会轻轻地放在他的头上,一下一下的,把那些不安分的思绪理直,捋顺。然后柔柔的说:"别急,会来的。"尽管她自己也心里没底。
她的目光如水,流淌在自己的小腹与丈夫的胸膛之间。那两者的联系是微妙的,她自己有时也想不明白,怎么自己突然就不属于自己了呢,怎么就觉得自己是别人的了呢?心甘情愿的,她接着会暗自笑笑,然后轻轻地摩挲着小腹。那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已经众人皆知的秘密。只是她仍然不安着,秘密始终是秘密,或许它不想被过早地公开呢?那么它会逃离我们预知的范畴,变化成远远超乎意料的情形吗?就象个玩笑一样。
都是那句话给害的。
此时屋里还有两盏目光,它们不时交错着,在刹那间让无数的言语半空相撞,盘旋着跌在地上,裂成碎片。那是两张说不清相看了多少年的脸,彼此用目光在对方每一寸皮肤上镌刻出细密的纹路。那么复杂的纹路,他们居然没有迷失方向,象一台激光唱机,只需放上碟片,按下开关,那些纹路便会缓缓地旋转开,让尖细的光束刺探隐藏在自己私处的岁月、痛苦与遐想,但是他们不会大声宣扬,不会的。
许多年以前,他们也曾经象面前的这一对,焦急不安而又充满兴奋和希望地期待着,许多年以后,他们依然如此。他们在想,或许再过许多许多年,他们仍然还是会象当初一样,血液躁动,心跳突突,彼此拉紧对方的手,潮湿而且微微颤抖着。
他俩悄悄地潜入过一条苔青色的暗巷,在上个月这天的这个时分。头顶上那一线幽绿的阳光象是把人从中间劈成两半,他们感到脖子后一阵微微的潮湿。这一切都暗示着他们此番执行的不是一般的使命。他们目光虔诚,这种虔诚又从眼眶中溢出,渗入层层叠叠的褶皱里,蒸发出一团色彩斑斓的迷雾,这在路人看来又多了几分宗教感,于是纷纷从26或28寸上折下身来,挤出一条羊肠小径。
曲折的最后,他们在一处不显眼的灰色平房前停住了脚。墙壁粗糙的质地让错觉丛生,仿佛无论目光阳光还是风,从表面扫过都会擦起沙沙的响声,就象骨头的末端互相刮磨,又象是刚洗过的头发在强风中蝉翼般薄而脆的鸣叫。
他们记起了上次来时的情景,也是象这般在门前木立了许久。这扇木门正如它的主人,给人一种出离于时间的虚幻感,上次他们是来问姻缘的,而那扇门就象现在一样毫无二致地站立在面前,木纹纵横交错,一如他们现在的脸庞。
他伸出手,干枯的指节在接触到门板时象要融入其中,咚咚咚,沉闷而空洞的声音在屋内步履蹒跚了一圈,潦草地勾描出空空如也的景象,又反馈到门板上。
很久以后,当他们回想起那阵脚步声时,还会惊魂未定地不断重复着,"就象是飘过来的"。
门"哎呀"地开了,三束眼光互相碰撞后绽开三朵惊诧的表情,那一瞬间,他们看到了多年前就曾经出现过的面孔。这一发现使他们都猛地产生怀疑,怀疑自己是否身陷于某种错乱的时空,又或者是梦中的情景在现实中重复,记忆的犬牙交错使他们一时缓不过神来。
"您是不是……"爷爷说出一个名字,小心翼翼的,怕说错了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这是自古相传的规矩。
"哦,那是我爹。"
这话一出口,双方都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勉勉强强地忆起自己误认的对象,仔细地辨认着两者的不同。算命先生突然醒悟过来,他曾经看见的是眼前这两位其中一方的父母,那时的他还是个待业的大龄青年,对他们印象深刻是因为那对老人的神情,一如眼前的两位,小心翼翼,口气就象是钢丝绳上走着的大象,颤颤悠悠,一摇三摆。对这种骨髓里的相似而言,时间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于是,他很轻易地就捕捉到了对话的技巧。
老人被领进了这间充满宿命味道的屋子,当脚后跟从门槛上掠过的刹那,一股寒意如刀般片过他们全身,危险而又富有快感。尸体的腐臭味和婴孩的乳香奇特地混合在一起,刺激着鼻翼与口腔,让人在胃中略微翻腾的同时又不禁再深吸一口。那气息从咽喉中蠕动着慢慢滑落,然后在心肺的部位伸出坚韧的触手,一下,一下,捅着柔嫩的平滑肌,让人又痒又痛,真恨不得把整个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用筛子细细滤一遍。
"你们是问孩子的事吧。"他在他们脸上读到由极度惊讶到心悦诚服的预料之中的转变。
一本已经发脆泛黄的旧书被轻轻翻开,扬起一片晶莹的泪光与咳嗽。生辰八字在页间对号入座,生命便是这样编定了坐标,然后象书页一样薄脆地被拈在指间掐算,最后翻到了印着参考答案的那一页。
那根同样泛黄的手指象蚂蚁在字里行间爬行着,他们抽紧了呼吸,生怕那只蚂蚁爬错了方向,停在一洼脏水里。
"是个大胖小子,一个月后的今天的这个时辰,大吉。"他们舒了半口气又止住了,因为那只蚂蚁还在继续向前移动着。
"但是……之后那个时辰……"
蚂蚁在一个用粗黑体标明的字眼前驻足了,那是个具有绝对魔力的字眼,就算不识字的孩子也会在它面前瞠目结舌。它代表着禁止。
之后,算命先生教给他们几招简便实用的祈福方法。以助他们顺利度过那个重要时刻。其中包括了一件红色的布偶,里面塞满用朱砂染过的糯米,背后用毛笔写着大大的福字。
现在那件布偶就在妻子的床头悬着,两只空洞的眼睛木然看着面前四个心乱如麻的人。它觉得他们跟不能自主行动的自己一样,都被操纵着,只不过它自知而他们还蒙钝着。当那天它被算命先生从陈年木箱中释放出来时,便从那丝久违的光明和眼前人们的目光中窥知了这一切,它甚至还看到了许多年后的一个黄昏,这对年轻的夫妇在衰老以后,来到算命先生或是算命先生的儿子跟前,再将这一幕丝毫不差地重演一遍。
妻子的柔情正在渐渐变得僵硬。随着指针一寸寸地移向那个代表着不幸的数字,她更加频繁地抚摩着浑圆的腹部,她急于摆脱这种状态。她觉得自己就象是一个剧烈碰撞后鼓起的安全气囊,浮着大小不一的妊娠斑,这让她不安。惊慌总不会是单方面的,她不知道在自己体内酝酿了十个月的变化究竟会以怎样的结果出现,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恢复到原来的模样,还有家庭地位的未知变动,陡然猛增的责任感等等,这所有的一切都让她不知所措。于是她将目光频频投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场碰撞的肇事司机。
而后者此时脑海一片空白。他所做的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将头发绞成乱麻,再通过指缝把它们理顺。他眼神呆滞,如同死尸般粘在了门把上,眼眶下沿象一指蛆虫的腹部般鼓胀着,眼角堆积着黄白色的分泌物。他的大腿不住地抖动着,象一匹刚从战场幸存归来的伤马,筋疲力尽,惊恐万分,却仍本能地想奔跑。
当多年的婚姻生活成为一场永无休止的互相折磨的战争之后,他当时的这种失态总是被当作回击的有力武器,但最后双方总是在沉默中以冷场告终。妻子发红的眼圈在表明弱者立场的同时也宣告了这样一个不争的事实,胜利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回忆中的过去总是被下意识地修饰成充满幸福与甜蜜,以跟现在形成强烈的反差对比,但是这些同种异性的健忘动物多半不愿承认另一个事实,厌倦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比史实记载的要早得多。
她努力把思绪掷向那场遥远的碰撞,为了分散那熬人的焦躁。她认定那是一个礼拜五的下午,他躁热不安地回到家中,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在厨房里跟油腻打交道。他好象着了道似的把她拦腰折断,揣在怀里,象丢件衣服样的把她丢到了床上。她那软塌塌的姿势重新激起了他童年时的梦想,当个农民,养条牛,努力地耕作。于是他忘我地在她身上付诸实践,直到两人都变得肥沃无比。
偏执是所有女人的天性,她也不例外。她时常回味那时的他所给予的不一样的感觉,并且认为那就是生命的起点。想象着亿万条生命争先恐后的情景对她而言是件乐事,而对于他来说,播撒它们才是真正的乐趣。
此时,那亿万之中的胜者正静待着加冕。
可门还关着。而时间在流失。
两位全副武装的老人绝望地看着自己的一切努力与期待即将化为泡影,他们的耳边又响起那种粗糙得让人从骨子里生疼的声音,一片厄运的阴影正慢慢地从天花板上起皮、剥落,碎渣掉得满地都是。腐朽的气味开始渗出他们那松弛且布满斑点的皮肤,是孩子才让他们的生命延续至今,一把快乐洋溢的声音早在多年以前便时刻盘旋在他们的脑壳里,年轻地死去吧,别等到连自己都厌恶自己。
现在一切都晚了。他们愣愣地瞅着手里拎着提着的神具:一把半枯的石榴枝,一件掉漆的拨浪鼓,一展沾着锈迹的红布匹。这些都明确无疑地宣告着,这个时辰末了,你们也活不了。他们恨自己小瞧了天意的力量,并把一切归咎于多年以前的某桩不善之举。
秒针狂也似的飞驰着,象是就快跑断了,分针一紧一紧地,用暗力推挪着时针向前步履艰难地微移,整个钟面在众人的目光聚焦中扭曲变形了。
得得得。
三响尖硬的敲门声毫无征兆地袭来,所有人都遭针扎般猛烈地颤抖了一下,但居然没有行动上的反应。
得得得。
又是三响。是尖而硬的物体撞击在门上发出的声音,象是冰锥子也象刀尖,一下下插在门板上。
丈夫首先醒过来,狂嚷了一声"来了!"手已经到了门把边。
喀哒,门开了。
一个雪白的身影呼啦啦飘进了屋子,没有向任何人打招呼,事实上他们也不需要。人们忘情地仰望着那身洁白无瑕的绒羽,象无数张开的手掌在空中微微摇晃着,给房间笼上一层不可思议的朦胧色彩,那优雅交叉的修长双腿,光滑的长喙,都流动着神秘而坚韧的朱红柔光,如同精心雕刻打磨的木质配件,还有那睿智吉祥的目光,轻灵飘逸的冠羽,正如他们多年前有幸目睹的那样,这是一只货真价实的白鹳。它嘴上叼着的,是他们渴盼已久的靛蓝底白花包袱,那微微颤动的,不时变化着形状的包袱,包藏着一个谜底。
白鹳无暇顾及人群,它轻盈地穿越房间,两只粉色的爪子在柔软的床被上压出一洼浅蓝。妻子顺从地掀开被子,露出洁白而饱满的腹部,正如白鹳告诉她的,果实已经成熟,是时候采摘了。
屋里的人都摒住自己的呼吸,世界凝滞了,只有思绪在流动,勾勒出种种奇迹或者强抑住悲剧性的想象。
白鹳将长喙一舒,靛蓝色包袱的一个结滑脱下来,整张包袱皮在世界面前缓缓盛开,象盘出水莲花般展露那不染的内涵。一团粉嫩的灵光半扑半滚地从中溜了下来,径直滑入了妻子的腹中,甚至还能隐约见到那激起的层层涟漪,还有爽亮的一声扑通。
温润浓密的玫瑰花香从包袱皮中向外翻滚着,驱逐着枯脆的腐朽气息,后者嘶哑着迸裂成齑粉,钻进地缝里。老人惊喜无比,备经岁月折磨的痕迹就在这瞬间被抹平拭净了,脸上流光溢彩。
事情进行到了最后阶段,也是最激动人心的部分,当然,白鹳是需要冷静的,它干的是技术活儿。沿袭着千百年来的规矩,它,羽翼卷展,脚步挪移,舒颈缩喙,在长短高低各异的鸣叫中,有条不紊地执行着一套人们无法理解的复杂仪式。人们默默观看着,祈祷着,自觉渺小同时暗生敬畏,对这非人的生物,更是对它背后站立着的神秘而强大的力量。
仪式在一个优雅的高难度动作中结束,那个姿势既象是开始又象是告终,既欢快又悲伤。它高高地竖起细长的颈,用尽力气把更细长的喙指向天空,象是要把自己扯断,腹腔深处那低沉阴冷的共鸣,让人联想起某种祭祀的号角。它的躯体抻拉成平滑的阿拉伯数字"1",或许这在它的符号世界中代表着新生。
静止之后必是转折,一把镰刀出现了,然后以它的双腿为支点,长喙为刀刃,沿着一道弯月形的弧线轨迹加速下落,而妻子那凸起的完美半圆正卧在轨迹上。在旁观者们的惊叫声暴露在空气中之前,他们听见了一声爽利的撕裂,象张白纸一分为二,溅出的细小碎末在空气中如鸽哨般呼啸着消弭,红光扑闪着人们的睫毛,在他们的视网膜上刻出幼细的弧形痕迹。
一切都在瞬间完成,白鹳的角质喙象划破水面般划开妻子的肚皮,一张粉红色的口子顺着重力延伸着,将蠕动的子宫内部无私地展现在观众面前,它钩起那团埋伏了十月的湿漉漉的肉体,顺便扯断了粘连着的脐带。当那团肉体暴露在温暖的空气中并开始颤抖着呜咽起来时,妻子的肚皮又象水面一样严丝合缝了,没有痛苦或者鲜血,只有战栗的巨大幸福。
丈夫的双臂轻柔地缓住了从半空中坠下的重物,沉甸甸的感觉让他心生感激,竟忘了向那天使般的白鹳道别。而实际上没人知道白鹳是如何离开房间的,正如人们事后回忆时所叙述的,当时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父亲双臂间那团皱巴巴的泥土样的东西,饶有兴致地看着它怎样迎风舒展,鼓成一件娇嫩剔透的易碎品。当然,白鹳的轻盈和行动的诡异也是无可否认的。
当许多晶莹的液滴纷纷从那段半枯的石榴枝上断开时,一件掉漆的拨浪鼓开始用枯哑晦涩的嗓音大肆吟唱,沾着锈迹的红布匹上绽开深色的冠状花蕊,不慎泄露出的水样皮肤反射出钟面上那个已经与时针重叠的凶数。
这就是正确抚养一个孩子长大成人所需要传说下去的全部内容。当那个孩子到了我这样的年纪时,他将不会回忆起,多年以前由于犯下极其微小的一个过失而被强迫灌输的恐怖谎言;他将不会在充满鲜血、撕裂、惨叫与银白色利器的噩梦中惊醒。他会拥有健康而美好的人生,让我们祝福他。
回头再看看我,你是不是已经了解,那是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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