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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车窗外的城市被倾斜的雨丝刮擦得淋漓晦涩时,我决定让它生长成一篇报告文学。而那些厚重的、边缘浑黄发脆的原料正在我的公文包中不安分地抖动着。

北无疑是跟我关系最铁的哥们儿之一。机缘巧合吧,大学同班的他如今攀上高枝掌握大权,而我却仍穿梭于城市的晨暮之间,拿捏着一杆老笔在午夜的文字中滑翔。但正因为如此,我得以微笑着拈来许多同行们垂涎不已的内幕秘参。那些飘零于传说中的宝藏就在觥筹交错、手起箸落之间,随着陈腐的记忆款款敞开。一如下面我将陈述的这桩旧案。

事实上该案的了结与否北也语焉不详,已知的是主犯已在五年前落入法网,现或正羁押于西北僻密山区的某劳教所,接受着思想与身体上的双重教育。三年前,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大批思想政治犯被赦免,大量机密档案重见天日,然而与此案有关的所有资料和办案人员却仿佛被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依旧隐讳莫深。直至年初某国际学术会议在本国召开,有人发现其中某发言人与当年案犯相貌惊人相似,口风这才松动,泄出丝丝点点或虚或实的故事碎片。


小说

楸帆

     We read the world wrong and say that it deceives us.

                                                    ——泰戈尔

 

当车窗外的城市被倾斜的雨丝刮擦得淋漓晦涩时,我决定让它生长成一篇报告文学。而那些厚重的、边缘浑黄发脆的原料正在我的公文包中不安分地抖动着。

北无疑是跟我关系最铁的哥们儿之一。机缘巧合吧,大学同班的他如今攀上高枝掌握大权,而我却仍穿梭于城市的晨暮之间,拿捏着一杆老笔在午夜的文字中滑翔。但正因为如此,我得以微笑着拈来许多同行们垂涎不已的内幕秘参。那些飘零于传说中的宝藏就在觥筹交错、手起箸落之间,随着陈腐的记忆款款敞开。一如下面我将陈述的这桩旧案。

事实上该案的了结与否北也语焉不详,已知的是主犯已在五年前落入法网,现或正羁押于西北僻密山区的某劳教所,接受着思想与身体上的双重教育。三年前,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大批思想政治犯被赦免,大量机密档案重见天日,然而与此案有关的所有资料和办案人员却仿佛被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依旧隐讳莫深。直至年初某国际学术会议在本国召开,有人发现其中某发言人与当年案犯相貌惊人相似,口风这才松动,泄出丝丝点点或虚或实的故事碎片。

 

几幅色彩明艳的巨型广告画迎面扑来,屹立其上的几尊青春期象征物炫耀着自己的全副武装。我能嗅出那种硬通货的骚臊味,还有浓烈的洋气。

“这就叫酷!不懂了吧?落伍了吧?现在套个大水桶搭拉根粗链子就叫酷,咳,那叫酷啊,那叫傻b!!”一个老头用油溜溜的土腔跟旁边的人搭讪着。

我把宽大的黑呢外套向腰前紧了紧,好让那挺括的垂面遮掩住其中饱满的弧形。嗐,水桶裤难道不比水桶腰强百千倍?一字之差,性质却已经发生了由表到里的革命性转变。

 

现在它已经被定性为一宗造谣诽谤案,与原先那顶遮天蔽日的帽子相比,这只不过是鸡毛和蒜皮。但当我得知涉案范围时还是不由得瞠目结舌了稍顷。凭我那闯荡多年的阅历竟无法从记忆中找出一个清白的地名。当然,只限于国内。到这里,惊奇只是露出那带泥的叶片,而膨大饱满的球状茎还隐藏在地表之下,正如我的腹部。于是当北讲述完以上的梗概时,我本应从他举起筷子的故意延宕中窥见正在菜桌上空盘旋不止的悬念。

作案的工具是纸和笔,一如我现在手中攥的腕下压的。作案的手段是文字,一如我现在笔下由流淌到凝固的黑色溪流。至于电脑与网络,据案犯交代,多年前叱咤网坛人称“七宿”的高手中有半数是他的化身,而那次令江湖唏嘘不已的“nirvana”事件也只是因为他发现国安局的御用黑客在他的常用帐号中设置了追踪程序。于是他自杀,转网吧,换ID,重新做人。但此事证据不足,加上警部信息化工程进度滞后,因此尚未纳入案情之中。

 

我的目光由迷离的远方落回眼前的车厢。黑压压的乘客们互相粘连叠迭,边缘模糊。他们苍灰的手象幼芽般从严实的衣服中钻出,裸露在空气中,与车顶冰凉的握杆链接。我的身体象枝头即将凋零的枯叶般簌簌摇摆,事实上,所有人的身体都在僵硬、机械地摇摆不已。一个粉灰的小女孩端坐在我面前,不时用眼角偷偷地瞟我一下,随即又迅速而自然地将目光掷向窗外寒冷的某处。这种事经常发生。我若无其事。

 

谁知道这些人当中又有多少是当年的共犯呢?北透露,抓获主犯的同时,从他那破败不堪的临时出租屋中缴获海量的信函,有些已因年月久远发生霉变,绽放点点青白的菌花。信中以各异的称呼不约而同地表达了对案犯的景仰与虔诚,而收信人与寄信者之间异常错综复杂的指涉关系,使得每一封信仿佛都只是一张巨大蛛网上的结点,但最终都由纤细的丝线牵向引力的中心。他们无所不谈且观点深刻出手不凡,后来查明,其中不少当时或至今仍身居要职的笔友在有意无意中为他们的精神舵手打开了作案的便利之门。

东窗事发后,那堆信被移交至一个独立于邮电局之外的秘密机构进行分拣,所有涉案人员按照通信内容性质被划分为13个属57个种4个亚种,分别受到轻重不同的处置,当然他们自身毫不知情。记得当天北狠狠啜了一口陈酿白兰地后绵长地叹了声:“谁年轻的时候没有过许多梦呢?”令在场各位唏嘘不已。

 

车子咣铛一下驶向夜色。人们的衣服象肌肉般跳动了一下,又服帖地附回骨骼般的身体。我听见自己的左膝喀崩叫唤了一声,像是大腿和小腿合伙把它嚼碎了,眼前轰地全白了,仿佛多年前我饱含激情忘我耕作的那封信纸。那个女孩的目光在我的鼻梁与下巴之间游离不定,我避开她的眼睛,望向她头顶上方,有一块缀着暗红锈斑的蓝底白框铁牌,写着“老幼妇残专座”。我庆幸我还站着。在这种薄暮时分,蜷曲在那子宫般的座椅中将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我试过,那听起来象是体内寄居了一个打击乐队,而且人人都想当首席。

 

关于该案的严重性,各界人士意见不一。有的说不就搞臭了几个腻在红楼青衣里的高层嘛,有人正色道据说上世纪末那批逃亡海岛把持文坛的狂人就是受他的唆使,还有的引经据典大侃他如何一手策划了那场旷日持久性质未明的东北战争。于是这道酒足饭饱之后加速消化的程序演变成一场激烈的辩论。各门各派纷纷祭出自己的看家本事。

统计学家拨拉着碗里的丸子说:“蝴蝶效应……”

物理学家吹着勺中的热汤说:“熵的热寂……”

哲学家擦了擦嘴,什么也没说。

美食家北一敲桌子说:“玄乎!!喝!”将手中的酒杯高高举过头顶。

随后大家便把话题转向案犯那些总额巨大的非法收入,警方曾经试图进行追缴,但最后发现这些来源遍布全国各地的稿费通过一种类似俄罗斯黑帮洗钱的模式运作着,而网络便是上文所提到的那些虔诚的文学爱好者们。最后,就象水消失在水中,一切无影无踪。当然,在某个特殊时期,曾经有经济学家对这种体制外的资本运行方式进行调查,但最后也不了了之。

 

暧昧的天色渐渐沉了下去,我的呼吸在空中凝成白色水雾,又如云烟散尽。我想起了九年前的那个冬天,在同样寒冷的一趟硬座车厢内,我兴奋不安地等待着到达。那是一个笔会,一种至今被文学史关在门外的特殊文种的笔会,它让我热血沸腾。但到达后,我发现自己深深热爱着的东西已经被白纸黑字地打入三大腐朽没落文化之列,我们这撮少数人,已经被远远地放逐。白纸黑字,都是白纸黑字。我永远不会忘记手中拿着那份报纸在寒风中伫立的感觉,至今我仍在问自己,我到底是在等待着谁?

与少数人中的大多数相比,我还算是幸运的。

车子颠簸着,沿着既定的路线,周而复始。

我想起酒席上那个历史学家的话,其实一切看上去漫不相干的因素,最后都将趋向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他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相对来说,案犯的落网要比此案的其他环节更受人们的欢迎,他们总是不厌其烦,一次次地要求北讲述其经过以及各种花絮。但北在讲述时却总是避重就轻,不耐其烦,这似乎暗示着警界并非将此次网获当成一场胜利,或许恰恰相反。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五年前的那个夏天,某大城市里突然出现了大量影射某位高层领导的街招字报,大致内容无非男女荒淫之事,用词粗鄙,不合音韵平仄,因其中皆含有“红楼”二字,故俗称“红楼词”。警方出动大批人马进行围搜,却只抓获外地民工若干,主犯不知何向。而影响已出,高层暴怒,警部高官人人自危。半月后,警方接到一部扉页上写着“五一一”字样的程甲本《红楼梦》,这才重视起对文本的考究,只可惜以前缴获的罪证已被上层勒令悉数销毁,只得从《红楼》之中辨“红楼”。是时,全局上下皆手抱《红楼》,围绕着“五一一”日夜研读,迹近痴迷。页数说与字数说皆被枪毙,甚至有天才找来《红楼》中用了511次的名词,但均无头绪。直至某日,某宣传科员翻至第五十一回,看到那谜悬千古的十首怀古诗时,突然有如醍醐灌顶,大彻大悟。于是乎,这首《赤壁怀古》便成了当时传唱不衰的流行歌。

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载空舟。

喧阗一炬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游。

即便如此,他们能够正确地猜出谜底也已经是数周之后的事了。那是一个阴霾的上午,数百全副武装的军警和几十辆装甲车将那条位于城乡结合部名为“棺材”的巷子重重包围。由于不吉利的名号,村民们把这条巷子作为出租屋集散地承包给一外地血头,于是这里呈现出一派为人惊叹的史前风貌。当他们持械闯入那间没有门的小茅屋时,那位已是风烛残年的罪犯正悠然地抖着二郎腿,哼着一曲古老的小调。然后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象迎接久违的朋友一样伸出枯萎的手掌。

结局就是这样。

 

还有两站。我捏了捏手里的公文包,还在。我突然怀疑起来,他们真的从那位老人的破屋中搜出那么多证据吗,很难想象如此精密的布局会出自这样一个行将朽木的头脑。北还提到一本神秘的家谱,据说是用希伯来文、梵文与另外一种未知文字混合写就,专家们仅仅猜度出初章的只言片语,大致讲述了先秦时焚书坑儒的惨烈情景。

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回想起第一次面对那本厚厚的罪证目录时,把微颤的手伸向那焦脆页边的情景。世界就这样被掀开了。

 

我看见了。

第一部分,一些至今仍是餐飨宴席上好佐料的段子散落其间,上至诸侯国君,下到黎民百姓,无所不调,无所不侃;

第二部分,耳熟能详的煽情故事和清新别致的抒情小品被罗列在一起,我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的情感风潮从生命中二度涌过;

第三部分,针砭入辟的政论与风起雷动的杂文,我开始相信一些曾经深以为荒谬的传说;

第四部分,小说,翻了很久;

第五部分,很难用言词来确切表达当我看到这些充斥着数字与公式的科学论文时的感受,电脑断线或许是一说;

第六部分,他是个金石家,他是个字迹模仿专家,他是个书画家,他用伟人的声音说话,提倡、弘扬、打倒、发动;

第七部分,哲学、历史、经济、文化……,一些被据以为典,一些被引以为经;

第八部分,神话;

第九部分,恕我不能直言,那已经触及某些世界的本质,而我们赖以为生。

北说,他把它们都当做小说来写。

 

嗤,车沉沉地喘了口粗气,进站了。我紧紧地夹着包,穿过冰冷的空气和马路,走进那扇熟悉的大门。我问过北,难道这些都是他一个人写出来的?北说警部也怀疑,于是一直盘问想挖出背后势力团伙。但是那位老人只说了两句话:

……我有一个诗人兄弟……”

盘问的人仰天大笑。

“……和一个学电脑的亲戚……”

笑容凝住了。

 

我走过那条漫长的石道,脖子缩进衣领,双手插兜。

守楼门的老头说话漏风,笑起来象张乱抖的宣纸。

“老神(陈),怎么这么晚才到啊,老李都快走啦。”

“嗐,堵车。没事儿,我跟他说过的,这次的稿子肯定能用。”我把手里的包向他挥了挥。

“咝咝咝——”他那煤气泄漏似的笑声在楼道里蔓开,宣纸抖动。

我走向数字闪烁的电梯间,突然想起过马路时瞥见的那个算命瞎子。他的墨镜上映照出夜色中城市璀璨,如梦似幻。

或许我们都该保守秘密。

我决定让它成为一篇小说。

- 作者: 楸帆 2004年08月5日, 星期四 09:36 加入博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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