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周日,春寒料峭,细雨披糜,一大早我便出了家门。
女儿开始她部署已久的节食计划,将所有藏着食物的器具悉数贴上封条,严禁触碰。妻自从加入社区清心活动以来,每天在梵音呗阿中冥想打坐,清心寡欲。今日更甚,召集一票信众到街道宣传“电波邪恶说”,呼吁全社会罢看电视、罢用电脑、罢……总之,口号是“从我做起”,自然家里的封条又多了几张。热情固然可嘉,然其保温期却也可疑,妻可是被我誉为“宗教投机分子”的一等人物。
这城市难得湿润几回,虽说风里还是带着粗糙,比起家中枯坐尚能好上数倍。
漫无目的地走,终于还是步入这街心小公园。
NOWHERE MAN
1.
那天周日,春寒料峭,细雨披糜,一大早我便出了家门。
女儿开始她部署已久的节食计划,将所有藏着食物的器具悉数贴上封条,严禁触碰。妻自从加入社区清心活动以来,每天在梵音呗阿中冥想打坐,清心寡欲。今日更甚,召集一票信众到街道宣传“电波邪恶说”,呼吁全社会罢看电视、罢用电脑、罢……总之,口号是“从我做起”,自然家里的封条又多了几张。热情固然可嘉,然其保温期却也可疑,妻可是被我誉为“宗教投机分子”的一等人物。
这城市难得湿润几回,虽说风里还是带着粗糙,比起家中枯坐尚能好上数倍。
漫无目的地走,终于还是步入这街心小公园。其实说小也不小,每天我从这里兜近道,能省个十来分钟,虽然裤脚难免有时溅上泥点或钩着不知名的草籽。忐忑的鹅卵石透过鞋底揉搓血脉,热气渐渐爬上脚踝,等到绕完那池如胶似漆的碧水,额角已有汗珠津津。草坡上空荡荡的,濡染着一抹茸软的清绿,偶有露光闪拨。
我举目四眺,在不远的一介石亭中望见了那熟悉的轮廓,于是步前。
这是一个窝,用硬纸板箱倒扣而成,底下垫着防水的塑料布,再铺上厚厚的一摞报纸。箱壳外用各色杂志封皮中页粘裹,文字杂陈,影象纷繁,其覆累之多竟如地质岩层。表皮
晴朗干燥的日子里,此窝理应安置于草坡斜半,狗尾苜蓿低掩处。晨光之下,总露出一头灰黄相杂的乱发,绺旋间流光溢彩,每每让我联想起羊或牧羊犬,友善感油然而生。虽然无论屏幕上或文字间,这些拾荒人往往被定性为“隐患”一类。我总是匆匆瞄上一眼,感到几分心安,小心拨开草坡边缘怒张的刺槐,钻过铁藩篱的缺口,出了公园的东北角,搭班车赴点。
里面杂物充塞,霉味四溢,屋主不知去向,心安亦无踪。
侧耳聆风,隐隐渗出某处金土相击之声,嚓,嚓,嚓嚓嚓……
2.
记得某夜买醉迟归,出了酒吧小门,友伴便告失踪,当时下肢飘软,神智迷离,复行数十步瘫倒在地。半卧于人行道的石阶上,醉望城市灯红酒绿,侧听车水马龙如泻,就那么无端地泪流满面,一发而不可止,心却象夜般的沉了去。恍惚间看见一拾荒人由旁的垃圾箱起身,向我靠近,夜色中他身影如衣,飘动不已。我下意识地警醒,躯壳却似空气轻盈。惊瞥一团猩红呼啸而过,滋地停在不远,那红展出一瓣来,滑落玉白两匹,答答地荡入霓虹的光影。
我于是又恍惚了,竟听得少年时钟爱的曲子,在声色犬马中细细悠悠地幻化成蝶,没入黑夜……he is just a nowhere man,sitting in his nowhere land,making all his nowhere plans for……
醒来时我已经躺在自家的床上,问老婆谁送我回来的,妻语带讥诮谁谁那得问你自己才知道说不定又是哪只野猫要不怎么带了一身腥骚……我突然记起那拾荒人,想想又咽下,早有前科加上荒唐如此,还是咬紧牙关,免得自寻话柄。谁知妻又折回来掷下一句9点停水赶紧把你那身骚肉洗洗吧。
我时常感到困惑,无论在金融街的星巴克外,午后古玩市场的地摊边,还是暑气蒸蒙的喷水池畔,暮色中如巨虫挛曲的堵塞车流中,视线里总有那么一头乱发晃动。他们身型如碑,步履踯躅,衣难蔽体,面容模糊。我曾经尝试着递出一张钞票,然而那人的眼神冷漠而麻木,如风般掠过我僵硬的姿势,只剩那轻薄的纸片在指间如枯叶飘摇。这不是我所熟知的那类人,那些脆弱无依的城市弃儿,那堆在十月北风中木立街头,紧握自己膨胀器官的肉体。
洗漱时望着镜中苍白的额头与深色的眼窝,拿起香皂,猛然骇极自己竟与《搏击会》中的Edward Norton有几分神似,转而疑惧那拾荒人的影象是否亦如电影中的Taylor,皆出自精神分裂的臆造,情节纯属虚构。可我,可我不早过了那癫狂的年纪么?
……making all his nowhere plans for nobody……
思忖再三,我于是下定了决心。
3.
寻了那撅击之声而去,透过那丛鲜烈莫名的植物,我见到灰蓝的影在绿的碎隙间寸动。我不敢作响,蹲开数尺瞪目窥视,猥琐如色情狂。他在刨坑,象在挖什么,又似乎在埋什么,这种情景很容易让人顺着肥皂剧的套路往下走,走出身冷汗。我晃了晃身子,将重心移到右脚。他似乎也累了,直起腰,整个长出一大截,左手扶住铁锹样的东西,右手插在腰间,抬头远望,目光深邃。那架势,让人直想在他胸前添上红星,背后抹出霞光万丈,顺便在脚下笔走龙蛇:X主席在刨坑。
“哦,你说那个啊,好象……我记得谁提过,他以前当官的,帽檐还不低,后来被人整了,惨啊家破人亡啊,就……”李老头左手拎着一捆洋白菜,右手在那溜死鱼肚子上指飞若舞,指痕深深浅浅,一路蔓延,“好象不太新鲜吧这鱼……”
铁笼中的鸡咯咯呐喊,争相迎接着由头顶探下的裸手,绒羽纷飞似雪。
我忆起那个飘雪的圣诞,我们一家到西堂听女儿唱福音,在门口正碰见圣诞老人派发糖果,于是我便同尚为上帝子民的妻一起,与那些不知讨了几回的小孩挤着闹着,一身湿粘就为了那颗小小的糖果。不知为何,步入教堂时我回望了一眼,惊觉那圣诞老人竟与拾荒人须发蓬垢得象。捏着那颗金色糖果犹豫了片刻,终于趁人不觉丢开,然后又装嫩扮嗲,夺下了妻即将塞入口中的糖粒。那回的圣母玛利亚听得心里不宁,还好最后虚惊一场。
上帝给的未必就好,我这样安慰自己,却仍象罪人般忏悔了一番。
“当官?开玩笑啦。你看看哪个当官的会混成那模样?嘁。我跟你说啊,他啊,他是个知识分子,以前呢,叫臭老九,读书读了一辈子,后来读疯了,老婆带着孩子跑了路,”隔壁的张大婶站在阳台上,皱着鼻头掸周二的被子,阳光下的尘土闪闪发亮,“他一没钱二没关系,政府给他安排个扫马路的活,他还嫌脏。嘁。你说说看,这样的人不拣破烂能干吗?”
滋滋滋,手里的喷雾器吐出了与飞尘相似的光粒,但附到叶片或花瓣上便现了剔透的质感,植物的肌理在光泽背后若隐若现。我面朝阳光,随口答应着她照例的不绝滔滔。
好几次在地摊书市上,看见他不顾旁人与摊主厌弃的目光,徘徊驻足,掂起一本,翻翻笑笑再放下,复又掂起另一本,终于被呵斥怒责,他也不恼,只是笑笑踱到邻摊。
还有一回,我恰巧路经这城中仅存的某处古厝,远远望见青空下有砖墙低斜,檐红瓦绿石狮灰,颇为醒神养眼。正欲步近细瞧,忽地从石狮后长出具人影,我喊了一声,那人便往旁丢下什么东西,扶着墙根蹒跚消失在拐角。那身影我是熟悉的,何况还有空气中不散的霉龊,弯腰拾起那弃物,是枚拇指长的粉笔头。原来狮子屁股下的底座,早已留下题词,字迹古草,甚为难辨,我眯缝了许久才艰难认出寥寥数句。
……记得跨青溪半里桥,旧红板没一条……行到那院门,何用轻敲……无非是枯井颓巢,不过些砖苔砌草……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谁知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最后一句颇有意思。
……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可见他是识得些字的。
“他犯过事,好象是玩了人家姑娘吧,放出来后没人要了就……”
“那帮子人都是从穷旮旯里跑出来的,以为城里满地金子哩,哼哼,城里人自己都养不活,还养他们?美的……”
“不不不,他娘是拣破烂的,他爹是拣破烂的,他一家人都是拣破烂的……”
卧室的朝向不好,风灌不进,才初夏已闷出一身熟汗。我与妻背向侧卧,黑暗中身底的弹簧叽叽呀呀地哼,轻合着彼此粗大的鼻息。我转过身,轻轻抚着妻湿粘的肩弯。
“恩?”“……今晚能不能……”
妻耸了耸肩,我的手滑脱下来。
“太热了……你知道今天隔壁的张妈问我什么吗?……”
“什么。”
“……她问我,说我是不是把你的裤兜捏得太紧了,还说……”
“还说什么。”
“还叫我别把你看得太死,说你到处打听拣破烂的事儿……”
“……”
“……哎我说你这人有病怎么……”
“……”
“……唉。电视说明天小区停水,正好把厕所的水龙头修修,还有……小琴最近不太对劲儿,你多看着点……”
“……哦,哦。”我翻过身子,闭上眼,脑海里出现的全是一床床尘土飞扬的被子,铺天盖地,焖得世界融成一滩馊水。
一夜无话。不成眠。
4.
早上照例走到小公园门口,发现被蓝白牌子拦住,上有脸大的禁字。警车救护车横陈了三四辆,不停地鸣号闪灯,惟恐天下不知。人也蝇聚了厚厚一围,黄发垂髫交首接耳,煞有介事怡然自得。我问怎么了,答曰死人了,我心里一惊问什么人,答曰不知道,只知用石自沉于湖,鱼咬绳断才水落尸出,我心里又一惊。
人高马大的全一字排开挡在人前,侏儒如我等踮起脚尖仍只能缝里瞧人,随着前人一惊俱惊一乍俱乍。听得擅述者描绘黑色胶袋外晾出肉脚一对,白肿如鱼肚,上有细小啮痕若干,趾甲上涂有紫黑蔻丹,心里明白不是我心惊之人,于是火速赶场,终于迟到。
接下数日电视报纸长篇累牍,夹叙夹议,或骈或散,全方位多角度地剖析了少女之死,专家学者粉墨登场,唇枪舌剑,煞是精彩。屏幕上每隔数分便有一蓬发妇女如广告跃现,脸揉成一团红皱,涕泗横流,用吴侬软语反复叨念着:
“……她说今天下雨好好,下雨好好……”
又过了两周,小公园的游客数回落到正常水平,我也终于不必放快步伐,破开那帮搅水鸦雀,觅路而逃了。此间,有客机数架骸散大洋,古河两岸血花盛放,政界巾帼裙裾袒荡,东北猪肉价格看涨,拾荒人不知所向,少女之死被定性为厌世轻生,我谨小慎微地与女儿干了一仗。
那天就异性交往的议题与小琴商榷了一下午,言语中数度交锋,其态度甚为不屑,我强压心头怒火,把话头一掉。“你说那个女的活得好好的,她怎么就投了湖?”她错愕了一下,随即换上极其诡异的笑,死死地瞅着我不放。那幽魅的眼神忽然让我想起那个老头,拄着红木拐杖,在稠绿的湖水前静默了许久,象要把它望穿,接着转过身,脸上一副此中事不足为外人道也的表情。
然而她还是说了。
她说:“拜托!别看太多八点档好不好那东西贼杀脑子……”
我语塞。
然后她走到我身边,拍拍我的肩膀,笑笑说:“人啊,走着走着,就不知道往哪走了,活着活着,就不想活了,也挺正常,小同志别想不开。啊。”
瞧这嚣张样儿!上礼拜还跟洋白菜似的,蔫不拉几,筷子都捏不住,一到晚上就趴在阳台上,旁边搁一盒卫生纸,目光比星光迷离。我和妻在客厅透过窗玻璃,看着那单薄的身体在夜风中抖动,而背景的城市巨大璀璨,如同一条闪烁不止的河流漫漶在无边的黑暗。每当这时,妻总是捏紧了我的手,眼中无限忧虑。我的感觉跟她一样,害怕女儿象那些凋放无常的灯花,随着这迷宫的暗流辗转浮迷,不知所向,但我总是轻轻拍拍她的手背,说没事的,都这么大了。
其实我心里没底,因为我知道这与年龄无关。
可现在,我觉得我挺蔫的。
5.
每晚约摸七点三刻,妻都会拾掇完手里的活计,端坐在电视前守着八点档,雷打不动。除了那次连续剧断档,她假模假式搞出个什么“电波邪恶说”,看似正义实则抗议,后来私下跟电视台通了气,新档期接上了,一帮更年期妇女才甘心罢就。
我有时也会掂张报纸陪她。当然,往往正剧刚开始不久,报纸也随之落下,轻轻地盖在我微鼾的脸上,随剧情起伏。而片尾曲一旦响起,我便一个哆嗦醒来,咕哝着现在的电视真是猪肉灌水,能淡出个鸟来。
那天却是个例外。
女儿拿着遥控器,从1按到39,再从39按回到1,神情木然。我照例翻着报纸,嚼着牙签,听得各类声响对白搀和在一起,象什果拼盘般五味杂陈、粘稠腻人。
“管部门将拾荒”。一段残句夹在动画片与摇滚乐间扑闪而过,我放下了报纸。
“转回去。”
“干吗?”女儿眼不离屏幕。
“往回倒,刚才的台,快点。”我语气硬了起来。
铛。她把遥控器往桌上一摔,白了我一眼,进房去了。
我嗳了一声把台往回倒。八婆娱乐,滋,性感橄榄球,滋,弱智动画,滋,噪音,滋,……他们无家可归……。对了,就这个。
节目叫“食用关系”,或是有关家庭社会的节目,本期专题是“生活在斯处”。讲的是某企业捐赠弃置厂房数所,城管部门心系社会,将散布城中的拾荒人聚集一起,安置其中,“解决了社会的后顾之忧,使闲散人员得以融入温暖的社会大家庭”。
企业主油亮登场,双肩耸动。妻从厨房探出头来,“快开始了啊。”政府官员中气十足,腹饱如鼓。妻擦着手走出厨房,“嗳,我说你听见没有。”
屏幕上出现一双拐老人,衣衫褴褛,面容亦褴褛。他死抓着城管人员的手,老泪纵横,画外音说,老人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这有什么好看的。”妻要抢遥控器。
“看,看人家怎么温暖,怎么融入大家庭。”我躲过,一脸坏笑。
“说你觉悟低吧你还不信。想当年释迦牟尼修菩萨行时,见弗沙佛入火定而放光明,即七天七夜翘一足,以一偈赞佛,由此比弥勒佛超前九劫而成佛。不修肉身,怎得法证道?有处栖身已是大幸福。”
妻神情淡定,口吐莲花。
“哼,敢情佛祖也喜欢拍马屁,”忽见一弃童,因烧伤身满黑痂,面有肉疤,排汗艰难,而双目湿蒙清奇,似江南三月烟花。她正谢谢叔叔阿姨好心人。“这个又怎么说?”
“虔都尼婆梨身剜千洞,洞燃千灯,求得真言妙法:常者皆尽,高者必堕;合者有离,生者皆死。”
又一形容如髅骷者现身说法,常年卖血数度变售器官,为供老家妻儿活计。我望了望妻。
“尸毗王割肉救鸽,释迦佛以身饲虎……”妻人淡如菊。
“你,真,变,态。”我一字一顿。
“滚。”她一把抢过遥控器,滋,刹那如醉如痴,超然人世。
后来冷静一想,妻说的未尝没有道理,或许拾荒人便栖身其间。只不过拿佛做譬,未免脱离实际。人家衣食无虞,贵族子弟,寻求彼岸花也是为填补心灵空虚,自虐少许又何足称奇。完了,我也中了东北顺口溜的毒了。……He doesn’t make a point of view, don’t know where he’s going to……
6.
又是一个早晨。才7点许,日光已甚硬,曝得眼前一片白蒙,恍如色彩也被蒸干。我步经小公园,望见那黯淡枯残的弃窝,忽然记起了拾荒人的坑。那次窥得他刨坑掘土,行踪甚为诡秘,疑心乃藏尸行蛊之类,故不敢近,如今事过已久,而人面不知何处去,我的好奇心又似夏荷摇曳。
那植物高已半人,色泽沉厚,气味愈加浓艳,引得莫名飞虫缠绵不已。我小心翼翼半跨半挤,过了那天然屏障,只见地面坦然,并无凹陷。绕着那片土壤细细端详,突然察觉有一线突出,用脚试踏之,听得铁皮咣铛作响,急用鞋将土抹开,是
“喂——”背后忽有低沉男声响起,我浑身一炸,惊促转身。
是他。背向阳光,发乱如麻,长而壮的影子轧过我的身体,面容阴暗模糊,但气味依旧。
“我……是,是是来撒尿的……”我确确实实恐慌了。
他说话了。声音如他的面容般,阴暗模糊,仿佛胸中有团巨石,被推上喉咙,在即将到底嗓眼之时,又轰隆隆地滚回胸中,周而复始。
“明天是要停水么?”
我怔住了,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明天是要停水么?”他提高了嗓门。
“哦,是的是的。电视上说了,明天早上9点到下午5点……”我记起妻子昨夜跟我提及,“呵呵,这日子真没法过了,一个月停了三次水,听说明天是要检修什么管道,更换过滤网,改善水质,鬼才信呢,瓶装水多贵啊呵呵……”
“真的会停水么?”石头轰隆隆。
“会的会的,电视说别的可以不信,这个还是挺准的啊呵呵……”我抹着汗,感觉指头上的泥土潮湿而滑腻。
“一定会停水么?”
“恩……应该……会吧……”我有种被愚弄的感觉,开始眈望四周,寻找出路。
他似乎对我的回答满意了,静立在阳光里,虫子在他身边啧啧萦绕,划出各类弧线。
我断定他一时缓不过神来,捏捏大腿,瞅准机会从他身边钻了过去,身上几处裂痛之后,已经站在了那片惊土之外。
他仍然静在那里。日光下肩背平阔如碑,糙白无字。
7.
每次停水,家里都会多出一笔额外的开销。因为除了吃喝洗漱之外,还有一阳台的花草得照料,而家里没有大的蓄水池,只能靠纯净水。
说起蓄水池,那好象都是上世纪的古董了,可妻对于纯净水这种“无根之水”始终抱怀疑态度。她总是拿报纸电视小道消息唬我,说什么哪哪哪查获非法纯净水生产线,菌群数及重金属含量均严重超标,哪哪哪的过滤池中发现了动物浮尸等等。其实她的真实意图是怂恿我买新房子,顺便嘛,造个大点的蓄水池。而平时就算不停水也嘴不离罐装饮料的女儿一到这时,便会无比忠诚地站在她妈那边。
说得轻巧,现在城里寸土寸金,供间房子得供到世纪交替,万一工作有个三长两短,那真是朝不保夕,无立足之地。难道要向革命前辈学习,冬天爬雪山,夏天过草地,玩狡兔三窟,打防守游击?唉,the world is not at your comand……
“嗳,你看看这儿,‘本小区居民普遍反映,自管道检修,更换过滤网后,自来水质有了明显改善,饮用起来有种特别的甘甜,怡神爽口。’估计以后不会随便停水了……”我朝妻挥舞着手中的晚报。
“哪儿啊,那些破报纸的话你都信,我听楼下王大妈说,前阵子停水时,供水局的人来查过,说是有人报修,结果在街角公园那找到一个坑,都挖到主管道了,铁皮被撬开一大口子,估计是想偷去卖。奇怪的是听说那坑是挖了埋、埋了挖好多回,那铁皮也是开开合合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笨贼。好家伙,那玩意儿足有一人粗,那得卖多少钱啊……”
这时浴室里叫了一声,客厅落地窗颤了两颤。
“又停水了!”女儿半眯着眼踉跄出了浴室,顶着一头泡沫,晶莹如雪,在这六月,忽然夏日。
2002.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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