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days lack of imagination...- -| 回首页 | 2004年索引 | - -林中语(2)(Original Version)

林中语(1)(Original Version)- -

                                      

人说话。

我们在清醒时说,我们在梦中说,我们总是在说。哪怕我们根本不吐一字,而只是倾听或者阅读,这时,我们也总在说。甚至,我们既没有专心倾听也没有阅读,而只是做某项活计,或者悠然闲息,这当儿,我们也总是在说。

我们总是不断以某种方式说。我们说,因为说是我们的天性。

 

——海德格尔,1957年弗莱堡大学“语言的本质”演讲。


路标

 

    轻软绵长的一丝吐息,象是灵魂出窍的声音,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呼出的雾气明了又暗了,如流动的液体相互缠绕、渗透,然后不做声响地扑面而来。霜青一步也不敢稍停,任凭高大如城堡的落叶乔木从身边掠过,它们绞碎的日光,织成一领迷蒙而幽黄的网,漫无边际地撒下来,层层叠叠地在他胸前划破道道闪亮的疤痕。

    他感到肋骨隐隐作痛。

    身边紧跟着的,是一串细小而绵密的脚步声,从厚实松软的腐烂树叶里沉闷地钻出,附和着离眉呼哧不停的喘息。干冷的空气中飘着些微艾蒿的气息,略略发苦却又沁人心脾,或许还有些三叶草的味道,她不敢确定。她那小巧微翘的鼻头已经通红,汗水粘着头发,干在额角,两片樱唇因为缺氧愈发的媚艳,在奔跑中如花瓣微微抖动,却吐不出纹丝香气。

    象是用力想说点什么。

    光线蓦然沉了下来,一       圈暗哑的铜色在林中渲开,红光沿着树根和树干冉冉爬高,那种迷人的色调从还没滋出小叶的低枝,小心翼翼地移到仿佛已沉睡了千年的梢上。就连白桦那原本柔洁似雪的树干,竟也隐隐泛着晶红的光泽,引得林中如鸟群般飞起一阵焦乱不安的躁动。

    离眉嘴里含糊地呜了一声,随即又咽了下去,霜青那冷冷的眼神已经将她刺中。

树林的气息浓烈起来了,夹杂着微微发潮的温暖和泥土的味道。晚风象鸟儿般倏地蹿下枝条,又奇妙地隐没在身旁。

一切的变幻都是那么没有来由,似乎也无需来由。

    脚步之前是一排白杨,原本淡紫的枝干如今却似浴于火中,耀动着慑人心魄的焰光,那在高处如风车扇叶般颤动的叶片,狂乱地相互击打着,发出金属般空洞的响声,嗡嗡地共振着。

    那一枚银白色的标志,正在白杨丛中显眼地炫耀着。霜青脸刷的白了,眉头紧紧地别起。山雀铜铃般的嘲笑从林间一滑而过,象流星般瞬息消弭。

 

空地

 

    无他,惟有扑向镜中的感觉依旧。

    穿越。跌倒。再次瘫坐在那一片林中空地上,松软的草毡香气幽涩,相同的位置上点缀着相同姿势的枯叶。似曾相识,没错,只是腿脚的酸麻又平添了几分。

    天已经完全黑了,却有不明来历的青白色的光,若有若无地笼着他们俩。四周暗处有星星点点的荧光颤动,从香气来判断,那或许是紫罗兰或者铃兰花瓣上伶仃的夜露,也可能是乳蘑、橡蕈或者红色毒蝇蕈趁着黑暗在疯狂地生长。不会是萤火虫或诸如此类的低等动物,他们还没在这片森林里看到任何一只活物出没,即使有高高的蚁封,即使有阳光下闪烁的蛛网。

    霜青铁着脸,额头沁着一层晶亮的汗珠,气息有些乱,言语却仍是那么漠然而不动声色。

    “这是第几次?”

    离眉脸色绯红,丰满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眨巴着眼睛,像在回忆,又像是因为喘不上气而胸闷憋气。

    “一次……两次……三次?不不不,等等,好象是四次,又好象不止……我再想想……”

    如果他们心情尚佳且仔细聆听的话,会发现日间活动的鸟儿像路灯逐盏熄灭般沉默下来,先是燕雀,接着是知更鸟,然后是颊白鸟。最后,林中的一切都静了下来,象死寂了一样。耳膜被这种极端的寂静紧紧压迫着,几乎要向内爆开,但是,再仔细听,这静里,会有一些平时无法觉察到的细微声响,在生长,在突兀地集聚成嘈杂丰富的轰鸣,填满了林木间的每寸空隙。

    这是森林的私语。

    “……唉……五次?呜呜……我迷糊了……”离眉紧着眉头,吮着食指,像个初生的婴孩般无辜,瞪大双眼死盯着霜青,“都是你,拉着人家转了这么多圈,脑子都转蒙了,你就不能用用你的法力嘛。哎,我说你听见没有,你可是36级的法师呢,哎,你这苦瓜脸木头脑壳蟑螂智商的……”

    霜青漠然地望着一株灌木,似乎它才是他真正的伙伴。

   “哎!你到底听到没有……算了,我自己来,虽然我只是个19级的半调子精灵,怎么也比智障来得强些,水晶罗盘!”离眉将双手平举在胸前,五指张开伸向前方,腕间七个质地颜色各异的镯子相互敲打,发出清灵爽朗的乐声,在林间欢快地跃动。

    树影憧憧,只有莫名的虫子轻轻唱和。

   “啊?怎么……难道……钻石火焰!珊瑚漩涡!!魉魍双月轮!!!”离眉摆出各色奇巧诡魅的动作,腰间碧色的裙裾如涟漪泛滥,荡起纤纤腰肢,曲线曼妙,可除此之外,别无异象。“完啦完啦,肯定让人黑了,难道这片森林有强制修改参数的关口?可我是交费的正式会员啊,怎么可以这样,我要去告他们!哎,我说原来你也是个残废,怪不得屁也不放一个……”

    霜青的脸色愈加的难看。他在努力地思考着一些东西,不,不是法力的丢失,比起现实的境况,那只是小事一桩,这片森林不太正常,可又说不清到底不正常在哪,比如在原地绕了三圈,比如看不到一只鸟儿……可现实不就是一件不正常的袍子,无形无色,可又把人紧紧包裹着,还爬满了不安分的虱子……

    似乎在回答他的疑虑,一声轻巧的口哨声忽悠着飘过夜空,那是红尾鸟的登场曲,接着是柳莺亮丽的花腔,黄鹂凄厉的咏叹,夜莺婉转的歌唱。这一切交织在漆黑的林间,美妙却又让人毛骨悚然。

    一种极不和谐的声响从鸣叫中钻出来,喀喀咝咝,急促而又均匀,象两把互相摩擦拍打的绸扇。

    离眉停止了嘀咕,侧耳倾听,口中喃喃地滑出一个词,“山鹬吧……”

    从阴暗的白桦树后,一只灰褐色的鸟儿斜着长长的嘴喙,优雅地飞出,在两张目瞪口呆的面孔前缓缓飘过,旋即消失在灌木丛中,空气中只留下一抹淡淡的蓝光。

 

 

    “你……你,你看到了吗?”离眉竟然也有结巴的时候。

    “恩。”霜青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目不转睛地盯着山鹬消失的地方。

    “难道……”离眉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攥住霜青的胳膊。

    霜青摇摇头,又拍拍自己的脑袋,从肩包中取出一个龟壳般的物体。

    “那是你的圣兽嘛,怎么还是外置这么老土啊,我也有我也有,小白——”离眉充满怜爱地喊着,“小白白,亲爱的白,白嘟嘟,宇宙超级无敌美少女圣兽白白——”

    静。

    离眉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哦,可能已经被我养死了。”又转念一想,恶狠狠地转向霜青,“可你怎么会有!我没有你怎么可以有!”

    霜青像木头一样不理不睬,只顾在龟壳上按着什么,然后将它举过头顶,转了三圈。龟壳上开始有规律地逐格闪烁起来,越闪越快,最后光亮集聚在龟壳顶端最大的格子里,停止了跳动。他瞅了一眼,双眉一挑,似有惊奇的又按了几下。

    龟壳抖动几下,从前方的开口射出一束白光,在林中空地上投出两个立体人影,那资料估计已有不少年头,模糊不说,还带着稀疏的白噪声和不时的跳帧。两人仿佛瞬间被抛回那古老的胶片时代,在浪漫的星光下看着露天场,焦虑地等待着男女主角的甜蜜一吻。

    悄无声息地,一股牛奶般粘稠的白雾涌入林间,如幽灵四处游荡,由踝间渐渐漫溢至膝、小腹、胸颈,尔后忽然没顶。那活物般的绫缎在皮肤上凉凉滑滑地一抹,全身的汗毛便刷地倒竖起来。此二人投影在这浓雾上,竟虚虚实实的真假难辨起来。

    二人作古代装扮,也分不清哪朝哪代,只是衣冠裙带一应俱全,面目清秀文雅,颇象赶路的书生秀才一类,背景隐隐是这座森林,只是略微有些许不同,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大概是虚拟的景象与真实的环境交互重叠的缘故吧。

    面白无须的那位看似心有惴惴,问道:“贤兄,此林古木参天,人迹稀罕,恐有异怪乎。”

    年稍长面赤略有须的那位颇为刚直,大笑三声,气宇轩昂,曰:“贤弟勿多疑,昔有《论衡》、《神灭》二论,你我皆烂熟于胸,世间无他,惟心正也,纵有妖狐鬼魅之类,何足惧也。”

    话音未落,背景中隐出几具似真疑幻的鬼魅,皆无足,悬于半空,面目可怖不能形容,飘忽而至,其形色气息皆如实体,二人骇极,步不能移,瑟瑟跌坐于地,欲哭号而力已殆。

    资料结束,白光缩回龟壳中,四周重新恢复黑暗,只是又添几分寒意。

    霜青的心跳还未完全回复正常,猛然感到一块冰凉的物体紧紧贴在臂膀上,不由大呼一声,跳将开来。

    却听得离眉带着哭腔的声音,“是……我啦,我怎么觉得那些……还没走?”

    霜青长出了一口气,他摸了摸离眉的脑袋,难得象个正常人的说了句,“傻啦你。”尽管他眼角似乎瞅得些幽蓝的身影隐隐散去。

    “莫非……我的猜测是正确的?”离眉若有所思,“看来……这座森林真的不对劲儿……”

    霜青略带赞许地看着她,微微颌首,以为她也得出了跟自己相同的结论。可他想错了。

   “这里真的有怪物。嗯。”

    霜青脸色陡变,嘴里艰难地吐出一个字,“不。”可是已经太迟了。

   “说不定还有魔龙、蜘蛛怪、狼妖和虫人呢,哎呀,没有法力怎么打呀。”离眉痛苦地摇摇头,一头长发随之如浪翻涌,芳香四溢。

    森林刹那间完全沉默了,连那些极细微的声响都停了下来。但这沉默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类似马达转动的轰隆声,中间夹杂着低沉的咆哮和鼓点般密集的脚步,甚至还有吧嗒吧嗒的潮湿的撞击声。数种声响交相呼应,宛如一台声色俱厉的大戏即将开演。

    没错,马上开演,血红的帷幕正在缓缓打开。

 

逃离

 

    离眉顿时面无血色,她看着浓雾中影影绰绰逐渐接近的巨大躯体,手脚开始不停使唤地哆嗦起来。

    “……我……我……不会那么……乌……乌鸦嘴吧……”

    只觉得手臂一阵生疼,原来是霜青拽住她猛力向来时的方向跑去,背后的声音愈加夸张地咆哮起来,而更恐怖的是,那脚步声似乎正贴着他们的影子,一步步地往身躯攀爬而上。寒气逼人。离眉惶恐地转过脸去,不看还好,一回头便完全失去了奔跑的气力,瘫软在地。

    不怪她。连霜青这种久经沙场的老手,都感到胃部一阵阵地抽搐,寒气无法抵挡地钻进皮肤、刺入骨髓、融成血浆。

    那是恐怖的前奏曲。

    巨大如山的黑色飞龙在空中盘旋着,全身闪烁着令人战栗的金属光泽,那展开的双翅覆满了整片夜空,连月亮也只能在那层腥臭的肉膜后朦胧出没,何况稀松的星光。它似乎是整支部队的统领,并不着急进攻,只是发出撕人心魄的咆吼,但寒气已随着声音如潮翻涌。坦克般肥硕的毒蜘蛛竟有如蝴蝶般轻盈,在光滑的白杨树干间来回跳跃,翩然起舞,口中的咀嚼器不停摩挲,发出阵阵腐烂的气息,毒毛如针雨般哗哗地洒向地面,触及之处草木枯萎,腐朽成泥。

    霜青狠命地拖着离眉,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她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只是木然看着这群怪物步步逼近,向他们噬咬而来。

    一股腥风扑闪而来,霜青眼角瞥见一道银灰色的光影划破黑暗,眼见直扑向瘫软在地的离眉。他猛地把离眉腰身一搂,一环,甩上肩头,只听得“喀嚓”一声,如金石相击,震得人心头发麻。定睛一看,一个硕大无朋的狼头口沫四溅,交错相啮的利齿间还残留着一段碧色的丝带,正是从离眉裙裾上扯下的,真是命悬一线。

    那狼妖摇头摆脑地吐出口中的残物,弓背牵颈,象弹弓般往后敦了敦,似乎准备再次发力扑咬。霜青见势不妙,不等它做好准备,直朝它脖子上狠命飞了一腿,嘣,狼妖猝不及防,重心偏移,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震起无数枯叶,纷纷扬扬。

    霜青再也无心恋战,扛起离眉钻出白杨丛,朝目力所及的开阔地死命奔去,爪牙般的枝叶藤蔓从他脸上臂上抓咬而过,所过之处皮开肉绽,血色飞溅,可他已无心顾及。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背后的咆哮声似乎渐渐稀远,霜青心头渐松,不知觉中放慢了脚步,却不想脚下一个趔趄,被什么东西绊得摔个满怀,离眉像具柔软的尸体,翻滚到榛子树旁撞定,便再不动弹。霜青惊魂甫定,只觉得身体一沉,左脚象被什么无形的绳索牵制住,直往逃来的方向撕扯而去。霜青双手一顿乱摸乱抓,竟把一丛刺槐紧紧攥在手里,那股力量却是不弱,又猛地一扯,掌中皮肉被绞得一片模糊,鲜血汩汩地淌着,浇湿了刺槐根部的黑土。

    那力量愈见强大,霜青左脚踝部的骨节已然喀喀作响,他被撕扯得腾空而起,双手与左脚之间,身体拉得笔直,仿佛一条被串在竹签上烧烤的黄鱼。他感到自己的韧带与骨头正在分离,而骨头与骨头之间象有无数条裂缝在扩张,他觉得自己就快断了。

    像根失去了弹性的皮筋。

    在还没丧失意识之前,他强忍住撕心裂肺的疼痛,扭过头去看个究竟,原来那并非什么无形的绳索,而是一根晶亮粘稠的带子,绕在踝间的皮靴上,伸向丛林深处。

    似乎有点不对,那绳索竟像有灵性般扭动不停。他再定神细看,透明的月光下,那竟是无数条粘滑油腻的黏虫相互勾连吸附而成,而丛林深处绳索的那头,似乎正在不停地向它输送新的成员,波浪般一股股地翻涌起伏而来,闪烁着令人作呕的凝滞亮光。

   “虫索”已经有拇指般粗细,力量也在不断地增强。

    霜青忍住胃里翻腾的恶心,开始用右脚去蹬那“虫索”,可滑溜溜地怎么也使不上劲,甚至那些黏虫还伸出几根细长的触须,试图攀上右脚。只好这样了,他开始用右脚蹬住左脚的皮靴,使劲把脚往外挣。可獍皮靴十分的厚实,衬里的料子粗糙又贴脚,还有扣子搭着,纵使把脚挣脱了皮也极难把靴子脱下。

    手里的刺槐已经开始松动了。

    左脚的皮肯定撕脱了,霜青感到一股温热正缓缓地涌上靴口,可他感觉不到疼痛,他所能察觉的只是麻木。

    只有一条路了。

    他终于咬咬牙,放开了双手,整个身体像离弦的箭般朝“虫索”的方向弹去。借着这股弹力,他在半空中蜷起身体,抱紧左脚,解开扣子,狠劲一把扯下靴子。在靴子和左脚分离的刹那,霜青清楚地听见皮肉分离的一声脆响。

    嚓。

    那只滴着鲜血的獍皮靴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接着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进了丛林深处。

    霜青重重地跌落在地上,这瞬间,似乎所有的疼痛又塞回他的身体里,那么弱小的一具人类身体,却要塞进这么饱满这么炽烈的疼痛。他几乎要晕死过去。

    可他没有晕,他也没有死,他抱起躺在地上的离眉,发疯似地扒开眼前的所有阻拦他的植物,奔跑,奔跑。铺满金黄落叶的地面上,留下一行绵延不休的血印。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霜青所知道的最后一件事是,他在一棵高大绝美的白桦前倒下,连同离眉一起,滚进一堆数尺厚的落叶里。接着便是无尽的黑暗。

    可夜还没有过去,雾还没有消散。

- 作者: 楸帆 2004年08月8日, 星期日 20:16 加入博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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