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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语(2)(Original Version)- -

                                      


存在1

    一阵阵窃窃私语从无尽的黑暗中盘旋而来,时而轻声瑟瑟,时而绵绵低吟,时而又只剩下冰冷的呼号与哭泣。他感到自己喋喋不休地在跟那些声音争吵着、申辩着、乞求着甚至,哀号着。他从未觉得自己的肉体能够发出这么多的声音,而那些声音是否有意义并不重要,甚至,是否被听见也不重要,他只是想说,想不停地说,直到身体被声音充满、膨胀、爆开,化为碎片蒸腾到空中,再凝成雨。坠下。

    那些迷离含糊的言语象淅淅沥沥的雨滴,穿透无边的沉默,击中霜青的意识深处,随即绽开一朵朵刺骨而绮丽的涟漪,带着颤栗的光芒呼啸上升,上升。

    上升到一片充满光明的纯白世界。

    “呀,你终于醒了!”耳畔亮起的是那把熟悉的声音。与黑暗中的声音不同,这把声音温暖、柔软,沉甸甸地落在空气里,象是伸手便可触摸到的。

    霜青眯着眼睛努力适应刺眼的光线,模糊而渐渐清晰的,是离眉那张沾满泥巴却仍然俊俏的面孔,还有那双肿胀通红的眼睛,显得尤其动人。

    他摸了摸脸,一片冰凉的液体,湿湿的,像雾,又像是泪。

    刚想起身,几股钻心的疼痛从不同的位置狠狠警告了他,他终于没有忍住,呻吟了一声。

    “别动,你伤得不轻,可惜我们的医师不在这儿。”

    霜青看了她一眼,虚弱地说了句:“我肩包里,白色的盒子。”

    他在盒子上按了几下,掉出了几颗彩色药丸,离眉把药丸放进他的口中,他艰难地吞咽下去。

    药丸的效果很明显,霜青很快就恢复了一般的行动能力,他又在盒子上按了几下,掉出另一些药丸。他递给离眉。

    “吃下去,补充能量和维生素。”

    “我不用这个,你自己吃吧。”

    “吃。”霜青的声音里多了一份威严。

    离眉没有再坚持,只是撇了撇小嘴。

    “真奇怪,进来之后,我的各种数值都没有显示了。”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但雾还是很浓,被滤过的阳光失去了灿烂和温暖,只剩下灰冷的亮,给白桦树干蒙上绸缎般的柔光,象新雪一样洁净,树林里像悄下过场细雨,地面反射着冰晶般剔透的光芒。

    “我们还得回去。”霜青处理了一下伤口,给左脚包上一层可以替代靴子的塑料。

    “什么?你疯了?还要回去?要送死你自己去,我可不去。”她俨然把昨晚的事情抛诸脑后。

    “一定得回去,不然我们就逃不出这里。”霜青的口气和缓了许多,他没有解释,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那片林中空地是否就是整座森林的核心。

    “那好,你走吧。”离眉决绝地把脸一埋,手臂挥向烟雾迷蒙的丛林深处。

    “可我需要……”霜青把说了半截的话咽了回去,他诧异于自己的反应。“你,你发现没,只有林中空地才会出现怪事。”离眉点点头,仍旧侧着脸。“我们可以认为它的能力局限在那片空地里,”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那根“虫索”,胃里又翻腾起来,“或者说空地里的能力最强,而且……”

    “我怀疑它能读心。”

    “这不可能!这是规则明令禁止的!”离眉脱口而出。

    “哦?那私服呢?外挂呢?昨天晚上的事呢?”霜青刺了她一句,沉默片刻,又低低地叹了一声。“这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世界……”

    “或许……”离眉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它是以某种迂回的方式来窥探思想,我不知道……我听说的是,许多年以前,NASA搞过一个程序,能够解读人话说出口之前的思想内容,方法大概是截取脑神经传达给喉头的生物电讯号进行分析,你知道,这儿有两个感应组织……”离眉捏了捏自己的脖子两侧,粉嫩的脖颈上留下两个淡若樱花的指痕。

    “技术虽然原始,却是在禁令的范围之外。”

    “恩,很有可能,它无法准确知道我们的思想,但可以通过某种规则推断出关键词汇。”霜青点点头。

    “所以我们要看住自己的每个想法,即使默念或者自言自语,都是很致命的。”离眉作出一副教训人的样子。

    “呵。请问您是在说我吗?”霜青难得地嘴角翘了翘,随即又恢复冷若冰霜,“这么说,你是跟我去咯。”

    “那当然,要不再碰上怪物之类的,谁去救你啊……”离眉话刚出口,就自觉说岔了,只好吐吐舌头,尴尬地赔着可爱的笑脸。

    霜青哼了一声,意思是小心你的嘴巴。他站起身,四周打量。

    一阵夹着清爽香气的晨风拂过,将厚实的雾帘掀开小小的一角,霜青和离眉眼前豁然开朗,不由喜上心头,可定睛一看,又狠狠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排如哨兵般严整的白杨,从雾气破开处露出半截淡紫的枝干,那枚银白色的标志纹丝未动,仿佛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跨过白杨丛之前,霜青一把拉住离眉,近乎耳语地说了声“别乱想,也别瞎说。”

    离眉狠狠白了他一眼,自顾穿了过去。

    林中空地仍是一片静谧,丝丝线线的日光顽强地穿透雾气,将鲜嫩的绿地切割得破碎不堪,周围的参天树木如同巨人,在妖弋旖旎的光影中摇摆不定,忽远忽近。

    霜青与离眉相对盘腿而坐,神情肃穆,他们都将注意力集中到调整吐纳上,以屏除杂念。

    仿佛两个潜心修炼的道士,尽管身上是西式的服装。

    霜青举起左手,掌心朝上,离眉有点不解地看着他,也把手举了起来。霜青在她掌心中写了几个字,又指指自己的脑门,拧了拧眉心。离眉做了个“哦”的表情,眉心也拧成小结。

雾气如棉絮般悠悠地飘过两人身旁,在皮肤上投下变幻莫测的阴翳,宛如一汪深潭。

什么都没有发生。

    霜青沉吟了片刻,又让离眉将手伸出,写下几个字。他又作了个手势,意思是做好随时逃命的准备。离眉脸色陡地一白,严肃地点点头。

    两对眉头又拧到一起。

    一切静谧如常。

    “奇怪……”霜青首先打破了寂静。“难道我们错了?”

    “幸好猜错了,要不你那个野牛……”离眉飞快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得巨大。

    空气猛地一颤,开始如鼓面般抖动,轰,一下,轰,又一下,雄浑的擂击声震得树叶漫天飘舞,那竟是蹄子迈动的声音。不用看,也能猜到身后是怎样的一副景象。

    离眉这回机警了不少,头也不回地拉上霜青,往树丛外跃去,两个人就势一滚,蹲住,死死地望着树缝间的林中空地。

    一对V字流线型的黑色牛角从雾中破出,那油亮的光泽与细密的纹路,只让人觉得这是一件稀世珍品,而非杀敌制胜的致命武器,但当那座山丘似的躯体甩动膘实的肌肉时,相信没人会再去细心品味其中的美感。它的口鼻流露出食草动物的敦厚,可饱满的双瞳却如食人兽般煞气四溢,若非仰天而出的是一声低沉的哞叫,真会误认那圈棕褐色的鬃毛上是否安错了头颅。

    随着头牛的一声长啸,雾中又陆续步出花色体型各异的美洲野牛,互相嘶叫、缠斗,肉体沉闷地撞出响声,又或者只是友好地碰碰犄角,清脆空洞地喀哒两下。它们的身躯包裹在一圈泛蓝的荧光里,额头上却闪着点点明绿。

    霜青清楚地感觉到身边的离眉打了个寒噤。

    “是语言。”如此简洁冷静的话竟是出自离眉之口。“我仔细琢磨过了,昨天晚上出现的那些个……,都是在我说话之后。”

    “要是那样的话,事情就好办多了。”霜青点点头。“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破解的方法肯定也藏在语言中。”

    “它们似乎并没有攻击我们的意思,”野牛群如同游行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巡回一周后,重又隐没在浓雾之中。“难道是因为我没把那个词说全?”

    “恩。完全是两码事。”霜青起身,拍掉身上的杂草。“我只是奇怪,为什么你说了那么多话,却只有那么些极端的东西跑出来?”

    离眉的脸刷一下涨得通红,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只好把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她发现这个男人打起趣来,真比不声不响的时候还要命。

    “其实我是在想,它对词汇肯定有自己的一套选择法则,”霜青又恢复了一贯严肃冷漠的口吻。“或许正是与森林这个背景设置相适配的词库,而且只对名词有反应。”

    离眉心中生出一丝敬佩,原先的怒气也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

    “那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呢?”

    “用我们的行话说,叫由现象到本质,”霜青边往空地走去,边把手指放在唇边作了个“嘘”的动作。“要打入敌人内部。”

    离眉突然发现,对这个跟随自己征战四方的法师,竟是了解得那么肤浅。往事一幕幕地掠过眼前,象古老的幻灯片,光调昏暗,细节却清晰可辨。

语言

    那还是在古登堡的时候,那棵苍虬的古榕下,她第一次见到了这个沉默的男子。他是被她召唤来的数人之一,在那个年头,只要出得起价钱便能组建一支象模象样的战队,其余的事情都交给上帝好了。他起初并不打眼,普通的装扮,普通的相貌,如果硬要找出点特别的话,那只能说他特别的沉默,除非必需,否则你不会听见他发出三个音节以上的句子。

    值得一提的还有他的火焰技,在那个年头,单凭一己之力爆开黑金镏甲可绝非等闲易事。

    离眉眼前又快速闪过几幕暴烈的激战场面,最终定格在那尸横遍野的不周山下。她看见了自己,是的,她看见了自己,残败不堪的自己,拖着半血的身体,灵力几乎降为零,却仍像块墓碑般站立着,在那披满血与肉的山麓。她看见自己那黯淡的眼神,前面是四百具山似的残躯,还有那不死的共工,她甚至无法直视他的全身,那神似的耀眼光芒逼得她无法睁眼,只能恍惚看到那恐怖的双腿在人群中不停践踏,骨肉碎烂的声音犹如瓜熟蒂落般此起彼伏,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从眼前消失。

    是的,他们仍能复活,可是。失败。失败是无法修改的。

    她看见那道令人魂飞魄散的闪光了,那么短暂,却又那么迷人,渲染着无数不曾得见的色泽与光纹,她知道自己将会随着这道光的坠落而熄灭,有如昙花般,刹那芳华,即为永恒。

    可她看见一个身影,一个那么熟悉的身影,宛如逐格放映的慢动作,缓慢然而坚决,在她面前筑起一堵墙,将那光的洪流挡于背后。她看见光在他宽厚的肩背上撞击出流星般的晕彩,她还看见他的脸扭曲得看不出表情,他的嘴怒张着,却听不见一点声音。

    她努力地回忆着。没有声音,一点也没有。

    “你还在愣什么?”霜青冷冷地吼道,离眉猛地回过神来,一脸痴迷。

    他为什么要去救她,那没有意义。他们都死了。他们都失败了。结局是一样的。

    “我想知道你会几门外语?”

    总会有些东西是不一样的吧。

    “……干吗问这个?法语比较熟,德语和日语都会一点。”离眉还没完全缓过来,不知不觉间已经踏进了空地。

    “你不会英语?”霜青惊奇地挑挑眉毛。

    “英语也算外语?我从来没听说过呢。”离眉不服气地反驳。

    “在我看来,除了母语之外都是外语。”霜青示意她摊开掌心,用手指在上面划了几道。    

    “你用各种语言说一遍这个字,先用中文,再用其他的,有问题吗?”

    离眉瞪了瞪眼睛,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扭头想了片刻,说没问题。尽管她仍如堕云雾里。

    “那开始吧。”

    “咳咳。”离眉故意清了清喉咙,象是要让整座森林都听得见她的演讲。

    她还故意拉长了声音。“兔——子。”

    片刻,一只略显肥胖的灰兔从雾中懒洋洋地挪了出来,扑扇着长耳朵,红眼珠里像含着一汪泉水,透着晶莹的光。离眉看着这只温顺的动物,心里有点明白霜青为什么要选它了。

    兔子即使再多,也是安全的。

    胖灰兔没挪几步,又隐没到雾气之中,只留下些许青涩的气味。

    她看了看霜青,他点点头。“rabbit——”

    雾气中猛地蹦出一只肥胖的灰兔,依旧扑扇着耳朵,骨碌着眼珠,依旧懒散地挪着步子,不停地嚼动着三瓣嘴唇。少顷,又消失了。

    “是同一只吗?”离眉疑惑地问,霜青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lapin(法语)——”

    雾气中平静如水。离眉颇有些失望,她拿不定自己的发音是否准确。过了一小会,似乎有一团模糊的物体在雾中缓缓成型,那形状不停地蠕动着,有时甩出一只长耳,有时又踹出一条后腿,似乎是只兔子,但也只能说似乎,因为那团物体最后还是消散在迷蒙之中。

    离眉耸了耸肩,霜青挑了挑眉,“你确定发音没错?”

    虽然她自己也不甚肯定,可听见他这么一挑明,还是不由得心头火起。

    霜青摆了摆手,把她的心火压了回去,只有怏怏地继续。

    kaninchen(德语)——”话里明显多了把火气。

    这回等了许久,雾气干脆如镜面般纹丝不动了。

    “ぅさぎ(日语)——”

    依然没有反应。

    霜青似乎很自得地露出了笑容,他做了个手势,示意离眉跟他走出空地。

    “我还是不明白。”离眉甩甩头发,脸上一副糨糊似的表情。

    “很简单,我只是试试它的反应速度。”

    “你是说……”离眉的脑子开始打起转转。

    “恩,明摆着,它对英语的反应速度是最快的,其次是中文,其他几种官方语言不在它的识辨范围里。”

    “可是法语……”离眉有点心虚。

    “如果你的发音准确的话,那么或许它对法语有微弱的识别能力,当然我是说如果,我更愿意相信另一种解释,它把法语的lapin修正成英文里的lapin,代表雄性阉兔,又有兔毛、兔肉的意思,所以……”

    “所以我们看见了一只残废的兔子。”离眉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话里的挑衅,又或者故意忽略掉了。

    她注意到,醒来之后,这个男人的话多了起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一种从未见过的光芒从他的眉宇和话语间透射出来。那是一种智慧而跳跃的感觉,激动人心,却又让离眉隐隐地感到一丝忧伤。那种忧伤很熟悉,很熟悉。

    总有些东西是不一样的。她似乎有点明白了。

    “可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离眉低低地问,话语中竟有些哀怨。

    “当然有用。”霜青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藏起了话里的锋头。“至少我们知道,这座森林的核心程序出品于ISLUIInternational Standard for the Languages Using of the Information国际信息语言使用标准)建立之前,也就是说,很古久以前的事了。”

    “这从那两个破落书生的片段也能看出来,再问你,你怎么知道那两只兔子是同一只?”

    “你没注意到吗?它们的左边大腿都带着一个绿色的字母‘W’,不,不只是它们,所有出现的物体都带着这么个标志,只不过在不同的位置罢了。”霜青若有所思。

    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词语。形象。标志。离谜底已经很近了,他摇了摇头,想努力把那种熟悉的感觉抓住,可那感觉却像拳头里的沙子,攥得愈紧,流得也愈快,哗啦啦地便消失在纷乱的意识之河里,只溅起星星碎碎的水花。

    “我只注意到它们身上都蒙着一层蓝幽幽的光。”

    霜青脑海中忽然一闪,似乎抓住了点什么,可那灵光又倏地消失了。他深深长长地叹了口气。打打杀杀的事情太多,太久了,久得让人都忘了头脑原来还是一样有用的东西。可忘记的又何止是这些。他使劲地甩了甩头,似乎要把一些东西甩出来,又像要把一些东西甩出去。

    “我还有一点不明白。”离眉打断了他。

    “说。”霜青的口气蓦然一变,石头般冷硬地砸在空气里。

    “……你,”离眉心头一颤,话也变得冷漠起来。“为什么兔子是一只,野牛却是一群呢。”

    “哼,还说你会英文呢。”霜青嘴角轻撇,语带讥讽。“这正好证明了它是以英文词库为核心的,英语里的野牛bison正是单复数同型,这可能是系统的默认设置,要不你再试试鹿和羊(鹿deer和羊sheep同样是单复数同型)?”

    离眉一反常态,并不反唇相讥,也没有死撑到底,只是沉默。

林中路

    日过正午,雾色稍稍淡了些,露出鱼鳞般小片小片的晴空,晴空下方的树叶迎了阳光,金黄透亮得紧,就连那黑黢黢的大橡树和大岑树,也因为披了件粼粼的光纱,笑意初现。两人就在这难得好天气里,十分默契地沉默着。

    “鹿!”离眉突然抓狂似的叫出了声,把霜青吓了一跳。“鹿,没错,就是它!路!”

    “嘘。”霜青恼怒地瞪着她,虽说这是在空地外,可也没必要扯破喉咙。

    “我说,如果我说,路的话,它是不是会给我一条路?”离眉开始颠三倒四了。

    “保不准给你一群愤怒的公鹿。”霜青毫不激动。

    “啊,也对。”离眉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劲头泄掉不少。“那如果我用复合词呢,比如出路?道路?路口?”

    “如果这是它后门设置的关键词的话,那……”霜青口气认真了起来,说不定还真有可能。

    “我去试试。”离眉三步两跳地往空地奔去。

    唉。霜青慢吞吞地起身,跟在后面。有些东西,即使天翻地覆、日月无光,还是不会更改的,比如离眉咋咋呼呼的脾性。

    他隐约听得离眉那把尖细的声线在呼喊着什么,许多个模糊的词语象熟透的果实般扑通坠地。然后,一片平静。

    难道……他心里一惊,急步赶上前去。

    离眉呆呆地站着,嘴巴微张,兴奋的脸上潮红尚未退去。霜青也愣住了。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条路。生生从雾中破开的一条路,象是好端端的一幅油画,突然从中间破出一个洞,阴郁地伸向未知的方向。

    离眉抬腿欲走,被霜青一把拉住。“小心点,我前面,你拽着我。”

    他知道没有别的选择。

    林中有许多路。这些路多半突然断绝在人迹不到之处。这些路叫做林中路。每条路各行其是,但都在同一林中。常常看来一条路和另一条一样。然而只不过看来如此而已。

    伐木人和管林人认得这些路。他们懂得什么叫走在林中路上。

    而被抛弃的人们却不懂,他们只是走着,走着,漫无目的而又一往无前地走着。

    离眉紧紧地攥住霜青的袖子,她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阵阵热气,透过袖子源源不绝地烘着掌心。两人似乎从来没有这么靠近过,可离眉却有种久违了的亲切,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路旁的景物仍是那么单调,昏暗的光线里,一排排参差不齐的花楸被灌木簇拥着,作旁枝斜逸状,却无奈没有摄人的气魄,只得小丑般扭捏着。目力所及之处,皆像打上了柔光镜般,光滑平整得可疑,似一卷塑料长画多过于真实图景,气质却也因此妖媚了起来。

    离眉自顾想着心事,也不知走了多少路程,却不想霜青脚步稍一迟疑,便撞了个满怀。

    “怎么了?”她的目光越过霜青的脊背,望见去路的景象,不由倒抽了口冷气。

 

 

 

 

 

 

 

- 作者: 楸帆 2004年08月8日, 星期日 20:29 加入博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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