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质
那些声音又开始出现了,冰冷的、喋喋不休的话语,在他的意识中膨胀着,绽放着,化成一朵朵霜白的涟漪,带着颤栗的光芒呼啸,盘旋,上升。
上升。
忽然间,所有的声音和感觉都消失了。只有坠落,坠落,无穷无尽地坠落。重力消失了,空间消失了,时间也不再存在。
砰。
可他毕竟还是降落了。坚硬的,冰冷的,却可以承载一切重量的地面。
他的意识缓缓地从半空返回到躯壳之中,当然,返回的还有疼痛。于是,他以啊的一声呻吟宣布自己的苏醒。
霜青发现自己的全部重量正负荷在离眉那柔弱的肩膀上,她撑着他,以不可思议的力量向前迈着步子。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
“……跟我说话,听见没有,你不能晕过去。”还低声唤着自己,温柔的,喋喋不休的。
他的眼眶湿润了。是因为疼痛,他对自己说。
“呃……你是怎么让那条狗松口的……”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自然一些,同时把重心压到右腿上。
“啊,你醒了,太好了……其实,我只是丢给它一根树枝……”
“……很聪明……”他由衷地赞了一句。
“……我还没问你呢,你说的那串式子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话里微微带着羞赧。
“……这是MS Word在开发过程中留下的彩蛋,当输入那串命令后,会出现The quick brown fox jumps over the lazy dog这句话,括号中前一个数字表示段数,后一个数字表示每段句子数……”霜青尝试着用右腿作为支撑,一瘸一拐地走路,前进的速度快了,说话的速度却慢了。“……这原来是用来检查键盘或打字机是否能正常工作的,因为这是覆盖全部26个英文字母,并且语法通顺的最短的句子……”
“当然,有的版本会出现别的句子……在Word2002 和Office XP中,出现的是中文:那只敏捷的棕毛狐狸跃过那只懒狗。更古老一些的繁体Word 2000中出现的更有意思,它说:机会稍纵即逝。”
“……机会稍纵即逝……”离眉琢磨着话里的意思。
从身后不远的空中突然爆发出一阵狂吠,接着又化为极度痛苦的哀号,最后是啪啪肉体砸落地面的声音。两人扭头一看,那被白杨团团围住的林中空地,俨然变成一个巨大的木桶,桶里塞满了狐狸和狗,已经漫过了树梢,开始往四周溢出。灰色的,棕色的影子从枝头哗哗地坠落,像一个个熟透的果实,在啪一声敲入泥土的同时,迸散成一团四溅的白雾,随即消弭在空气中。
“……我输入的是max,也就是最大值……”
遗忘
路。漫漫长路。林中路。
离眉感到肩头又一沉,霜青已经体力不支了。他的意识像一尾迷途的鱼,在混沌与清醒两极之间来回逡巡,漂浮不定。
“醒醒啊,哎,你不能晕啊,你晕了我怎么办……”离眉咬咬牙,将那具沉重厚实的身体向前磨去,可路哪里是尽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感觉霜青微微一动,肩头轻了些许,接着是一句气若游丝的话。
“……你……还会讲故事……呵……”
她想哼一声,却哼不出来。
“听着。”
“……很久很久以前,……”一个俗不可耐的开头,她摇了摇头,继续。“……有一对恋人,男的聪明英俊,女的温柔可爱,他们十分,十分的相爱。可是有一天,那个女孩厌倦了这种平淡无味的生活,她决定去一个地方,换一种身份,过新的生活……”
霜青的脚步似乎又变得凝滞起来。
讲下去,她对自己说。
“……男孩很伤心,无论怎么劝说,怎么哀求,女孩就是不肯回到他身边,她已经被那种神奇的生活深深迷住,无法自拔了。男孩绝望了,他以为女孩已经不爱他,可他对她的爱却依然那么执着。他决定,到女孩身边去,守护着她,让她永远不受伤害,不过,是用另一种身份……”
她又停住了。似乎有某种力量阻止她的话语从唇边跌落。
“……说下去……”这回是霜青冷冷的声音。
“……他完全变了,变得沉默、冷酷、决绝,他让自己成为一个受人敬畏的人,但对于自己,却是一个陌生人。……”离眉顿了一顿,她的心猛烈地抽动着,可是一把声音在不断地对她说,讲下去,讲下去。“女孩一点也没有察觉,她旧日的记忆在新生活的不断冲刷下渐渐褪色,了无痕迹,甚至,她爱上了身边的这个熟悉的陌生人,这让男孩愈加地绝望了。直到一次意外……”
离眉沉默了。长久地沉默。
“……完了?……”话里没有丝毫感情的流露。
“你知道结局的。”离眉低低地说,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而线全在他的手中。
呵呵呵。
霜青突然大笑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撞击着离眉的肩膀。
她惶惑地看着他,一声不吭。
“……我说,咳咳,……”他咳嗽了两声,但还是掩不住脸上的笑意。“……这可真是个烂到家的故事,比那些三流言情小说还要烂,不,烂上百倍……”
离眉愤怒地竖起了柳眉,眼中噙满了泪水。
“不过……”霜青突然收起了笑容,深情地望着离眉,一字一顿地说。
“我喜欢这结局。真的。”
离眉再也忍不住了,扑哧一声,也不知是哭还是笑,双颊却已淌满了晶莹的泪水。
因为,这是我们的结局。
霜青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紧紧的。
此在
道路两旁的白桦已隐隐能看到尽头,宛如画框般镶起一幅天空,那是梵高炽烈而浓郁的晚霞,层次递渐地涂抹着色彩,从向日葵黄到鲈背红,蜂蜜金到苜蓿紫。
“我想我明白了,”霜青远远地眺望着西天的夕照,脸上金光闪闪。“为什么我们找不到自己扮演的角色。”
离眉望着他,双眸流光溢彩。
“它在学着诉说自己的故事,全新的故事。”
“这是属于我们自己的角色。”
两人互相搀扶着,沿着道路,走着,伸向远方,身影渐渐融入了霞光。
他们都没有留意到,脚下踏过一块残破的石板。
上面用新罗马体的英文刻着:
Heidegger
那是一个名字,它属于一座森林。
一座名叫海德格尔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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